孔子在这几年交了大运。继上世纪初叶「五四运动」中他老人家大受挞伐之后，没喘过气来，五十年代初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孔子及其学说又遭到更严厉的打击，被权威人士定了性：「孔学名高实秕糠」。特别是在「批林批孔」当中，孔子更被加上「复辟狂」、「伪君子」、「奴隶主义的走狗」等等恶名，骂得不成人形。今天孔子时来运转，「咸鱼翻生」（粤谚语），又是传媒上提倡「读经」，又是在曲阜隆重地祭孔，又是建立伟岸的孔子塑像供人们瞻仰，学术刊物也不断发表为孔子恢复名誉的文章，……这一切都不能用「物极必反」来解释，而是因为孔子的儒家学说到现在还有其合理的部分，所以它仍有生命力，不会因人们一时的偏见而湮灭无闻。──但是，我也不赞成那种「锦上添花，曲为之讳」，把孔子学说中的糟粕也说成是好东西的做法。
最近我就读到一篇锦上添花的文章，这就是柯兰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不是轻视妇女》一文（载二○○六年三月八日某报副刊）。文章作者说，他依据的是某出版社在孔子研究院指导下于二○○五年九月出版的《〈论语〉新译》一书。该书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句有全面的考证，发现《论语》中收入孔子所说十八个「女」字都是通假字，都是代词。文章一连举了十八个例子，说明那些「女」字都要读成r?枨，都是「你」的意思。例如「子曰：由！诲女知之乎？」（孔子说：由呀，我教导你的话，知道了吗？）又如「子曰：女，器也。」（孔子对子贡说：你呀，好比一个器皿。）依此例推。不错，从第一个推到第十七个我都觉得是正确的，但是第十八个就有问题了。「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译文是：「孔子说：只有你们几个弟子和小人是不好教育的。教浅近的知识就不谦逊，教深远的知识就埋怨。」这译文多么别扭，请问讲得通吗？
柯兰在文章末段中作了说明：「『女』通常是假借字，不指女人，同『汝』（你，你们）。如《诗经》中『三岁贯女』（伺候你们几年了）。『逝将去汝』（发誓将要离开你们）。有时特指未结婚的姑娘，如：《诗经》中『窈窕淑女』（文静美丽的姑娘），『静女其姝』（文静的姑娘多美好）。」笔者以为这些话是越说漏洞越多，引《诗经》作为例证就更加不能自圆其说。「『女』通常是假借字，不指女人。同『汝』。」不妥。应该说：「女」通常指妇女，也可作为假借字，同「汝」。「窈窕淑女」和「静女其姝」固然是指未出嫁的姑娘，但不能说是「特指」，因为「女」或「女子」本来就泛指未婚和已婚的妇女，仅从《国风》部分就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例子。如：「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当然是指结婚了的女子。「女曰鸡鸣，士曰昧旦。」显然是妻子与丈夫的枕边絮语。「有女仳离」，说一位妇人和丈夫分离了。「有女同车」、「有女同行」，是新婚的男子赞美他的新娘。……不胜枚举。这些都说明《诗经》中的「女」字既可以当通假字（汝）用，也可以当名词（妇女）用。据诸家考证，孔子曾为《诗经》作过校订、正字一类的工作，他当然绝不会不懂「女」字的用法。笔者记得《论语》中还有绝不是通假字不能读成r?枨的第十九个「女」字：「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论语．微子第十八》）。这里的「女」字虽然不是从孔子口里说出来的，但它同在《论语》一书之内，是孔子同时代人记下的。「女乐」当然是指歌姬舞女，不能作别的解释。
孔子是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同时也是大语言学家。他决不至于笨拙到把「你们几个弟子」的意思表述成「女(r?枨)子」二字。当时虽然还没有表示多数的「们」字，但《论语》中记载得很明白，孔子对单个的学生说话，或呼其名，或称「女r?枨」；对几个学生或更多的学生说话，他就称「二三子」或「小子」或「尔」（如：「二三子以我为隐乎？」「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小子何莫学夫诗？」「吾党之小子狂简。」「以吾一日长乎尔。」）单数复数是分得很清楚的。同时，孔子对学生从来是循循善诱很有耐心的，他恐怕不会斥责学生们「为难养也」，否则他算是什么「诲人不倦」的大教育家呢？
书归正题，孔子有轻视妇女的思想吗？我以为是毫无疑义的，没有那才是怪事。人不能脱离时代，孔子也不例外。孔子一生向往「周礼」，祖述文武周公。周武王在牧野所作的誓师词《牧誓》中说，「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这也是时代使然。我们今天还称道不已的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学生不分贫富，不分地域，但是分不分性别呢？孔子的学生多至三千，高材生也有七十二名，其中有几个是女学生呢？对不起，一个也没有。这不仅是轻视而且是歧视了。要求二千多年前春秋时代的孔子像现代人一样具有男女平等的观念，所为何来？也许是又想要恢复孔子「圣人」的地位。「圣人」是可以超越时代、不会有任何错误的。
类似今天的问题，上世纪初叶也发生过一次。《论语》中有一句孔子的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五四先驱胡适、鲁迅诸位指出这是孔子搞愚民政策的「罪状」。康有为和梁启超奋起反驳，说孔子是绝对讲民主的，那句话是你们标点错了。它应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结果康梁二位的强辩不但没起作用，反而闹了个大笑话。
作者：章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