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那么,偶然性是什么意思呢?
答:个体主体性的凸出,从历史角度看,就是偶然性的增大。在异化的社会中,似乎总是由整体主宰个体,社会主宰自然,理性主宰感性,“必然”主宰“偶然”。
实际上,从宇宙、地球到生命和生物,其存在和变化都充满了偶然,即机遇。这与个体主体性无关,但可看成某种背景。
从人类看,所谓“必然〃也只是从千百年的历史长河看的某种趋势和走向,如工具的改进、经济的成长,生活的改善。但对一个人、一代人甚或几代人来说,却没有这种必然。相反,无不充满着偶然。这偶然以前曾表现为少数统治者和领袖们的随意性很大地影响了历史的进程和路途。他们经常以“天命”、“规律”、“必然”名义出现,尽管不能最终决定或改变千百年来的生产、生活的总体趋势和路向,但常常决定、主宰、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这个时代应该结束,现在应该是每个人都参与创造历史的时代。
随着并促使异化的逐渐减轻或消退,高扬个体主体性便意味着由偶然去组建必然,人类的命运由人自己去决定,去选择,去造成。每个人都在参与创造总体的历史,影响总体韵历史。
从个体看更如此,个体的命运愈益由自己而不是由外在的权威、环境、条件、力量、意识……。所决定。从而偶然性愈益突出。在时间上,人将愈益占有更多的纯粹由自己支配的自由时间,不再终日停留和消耗在某种服务社会的机器里,这便可以愈益自由地选择、把握、支配和决定自己的行动和生活。
在空间上,作为世界人,活动的空间急剧扩大,人际接触和交流愈益频繁多样,生活状态愈益多元和丰富,不可控制不可预计的成分也愈益加多,这也使偶然性急剧增大和变得非常重要。
从而,人对自己的现实和未来的焦虑、关心、无把握也愈益增大,这就是说命运感加重。求签卜卦的人会更多,人也会愈益深刻地感到自己被偶然地扔掷在这个世界中,孤独,荒谬,无可依靠,无所归宿,于是只有自己去寻找、去确定、去构建自己的命运。人生即在此偶然性的旅途中咱己去制造戏剧高潮。
所有这些,都意味着“社会的人化”,即消除外在于人的异己力量(“必然”)的统治。“社会的人化‘看来好像是“人的社会化”的否定和破坏,实际上又正是它的延续和发展。
问:你刚才讲的“人化”显然好些与现代人的心理状态有关,这是否已涉及你所谓的“心理本体”了?
答:“心理本体”是我提出的哲学题目。而不是指某种经验的心理,它是指由历史形成的某种心理形式,它是一种框架。
问:这很有点康德的味道。
答:很可能。这似乎是由马克思回到康德,其实,是以马克思为基础,重新提出康德的问题,然后再向前走。这就是《批判》一书所相当明白讲出过的主题,有趣的是,一直没人注意。
问:那你是康德主义者?
答:不是。康德那些构架、范畴、命令,仍然缺乏足够的个体性和偶然性。(康德毕竞是200年以前的人。)他那些认知形式、范畴主要是逻辑的,先验的,理性的;我则强调它们是心理的,历史的,感性的,即它们是经由历史所建构的感性中的理性(形式、结构、意义、符号)。从而,它们一方面才可能具有个体性和偶然性,另方面也才可能是对经验心理因果的超越。
问:这就是你讲的“积淀”?
答:对,这是广义即“积淀”(狭义的“积淀”只用于审美)。“积淀”的要点即在于建立心理形式,这形式也就是人性。所以人性不是自然性(动物),也不是社会性(神或机器).而是“良然的人化”,即动物性生理基础上的感知等等各种功能的人化。它们仍是感性的、个体的、心理的,具有偶然性与其中。但有历史来作为理性的根基。这就是心理形式,也即是区别于动物的心理本体。你称之为人性,也可。C.Geertz便再三说过,“没有离开文化的独立的人性(humannature)”,“没有文化,便没有人”(参看他的《文化解释》一书)。可见,这人性-一心理本体是经由文化,首先就是那以语言为基础的巫术-一图腾-一礼仪活动,即所谓人类的原始文化所构建、所塑造、所形成的。
问:看来,这也就是你所谓的“文化心理结构”了?
答:这个名词,如同“积淀”一样,也是我生造出来使用的。国外好像有“心理一-文化结构”的词汇或说法。与我恰好相反,他们是从心理来解释文化,我则从文化解释心理,并认为文化无意识地积淀为心理。所以文化结构与心理结构(具体地说,如思维方式、情感状态、行为模式、审美趣味等等)密切相关。
这种文化-一心理结构作为形式,是超越任何个体存在的,但正是它给予游戏者(个体)以游戏的规则。这种规则也就是理性,理性就是人所建立的形式。心理结构也是一种被建立的理性形式,但它不同于各种外在理性的特点,在于有动物性的生理基础,在待定历史条件下,它常常又要突破、冲出某种与内容紧相联系的固定形式,这样才能巩固形式,并引起形式的不断修正、延续和发展,而成为本体。
问:这是否说,你所谓卸已、理结构、形式,只是某种“动力定型”(借用巴甫洛夫的词汇)?
答:比喻总是蹩脚的。但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这么说。但它仍然不是某种具体的心理经验,更不是巴甫洛夫(Pavlov)那种高级神经活动的生理学,它指的是一种框架、构架、形式。具体的心理内容(如各种情欲、思想、意念、意志)可以消逝,而这种心理形式却长久保存。不过,如果没有那些不断消逝的内容,也就不可能形成此形式。这正是积淀的具体路途:即新内容不断地加深、巩固而又突破、改变旧有的形式,使人的心理结构、心理本体不断生长、更新、变化,从而这心理形式也愈益稳固。
积淀论试图解决人的理性从何而来的问题。不管是认识理论(思辨理性)还是实践理性都有一个为康德所搁置的来源问题。
问:你认为来自实践,并且首先是使用一创造工具的实践?
答:对。其最后的根源在此。这也是《批判》一书所反复说明的。
问:怎么讲?
答:我不想再重复论证。《批判》一书和四个提纲都讲过了。我认为认识论的要点是“理性的内化”,这是说人类以使用一-制造工具活动为核心的实践,发现了由于符合自然律而得以生存的种种因果规律、规则,并将它们内化为人们的心理特点和思维准则。这就是超感性个体的认识论方面的理性共相。
这些心理特点和思维准则,我分为:
(一)感知的人化,如“自觉注意”。顺便说一下,这也正是我不同意西方哲学以感知或感知材料(sense-data)作为认识论起点的原因。因为,在我看未,这些感知或感知材料都己经是人类学的成果。如果以一般的感知或感知材料为起点,则第一,不能区分人的认识与动物的认识;第二,它将是超历史的抽象,原始人的感知与现代人的感知显然不同。
康德比经验论高明正在于他不从感知材料出发(如洛克),而从感知形式出发,但他不能说明这形式从何而来。我所主张的人类学本体论就为了解决这问题。从人类的实践历史出发,它高于以个体感知为出发点的现代经验论。
(二)脑的人化,此即形式逻辑和数学观念的建立。我在《批判》里论证数学的根源在实践, 也欣赏和高度评论了皮阿惹发生学的研究和论证,尽管他的某些具体结论有严重缺点和谬误。
(三)意识的人化,产生辩证法一即阴阳两分的矛盾观念和中庸的“度”观念。“度”包含选择名且织解释诸功能,它也是一种人所建立的模型、结构、理性形式。
问:康德讲理性的“普遍必然性”,你这套“自然人化”的心理结构有此“普遍必然”吗?
答:我只讲理性的“客观社会性”,我认为它即是“普遍必然”。没有离开人的“普遍必然”,所谓“普遍必然”都是相对的,它们以人类实践为中介而出现而产生。所以,它可以超具体的时代和社会,却不能超总体的历史、人类和文化。它们也只对人类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