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真相才能自我启蒙乃至互相启蒙
傅小平:当下社会需要新的思想启蒙,这在大部分知识群体中已经达成共识。当然在大的共识下,实际上隐含了一些矛盾和困惑。首先,知识分子群体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分化。这当中有一些始终以自己的真诚和良知守护精神家园,也有小部分还没能根本上从旧思维中转换过来,更不能忽视的现实是,有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缺乏起码的诚实,他们表面上附和的,未必是心里真正认同的,其表达更多服从于自己的实际利益。而没有身体力行,又谈何肩负启蒙的重任。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知识分子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进而言之,启蒙具体所指到底是什么?该怎样进行启蒙?
资中筠:启蒙的对立面是蒙昧。正因为我们经历了一个蒙昧的时代,被剥夺了解真相的权利———包括历史的和现实的,在不同程度上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需要启蒙,恢复用自己的头脑按常识和逻辑来思考问题。第一步是要了解真相。可以自我启蒙,也可以互相启蒙。我本人近年来读到许多好文章对我很有启发,这也是“启蒙”的一部分。特别是现在网络发达,无法完全控制,给群众性的启蒙创造了空前未有的条件。
傅小平:您说到了群众性的启蒙。实际上,启蒙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面向大众的启蒙。对启蒙如何面向大众这个问题,我是感到疑惑的。您曾说过的,启蒙要回到生活层面上来,怎么理解?
资中筠:我的意思是启蒙并不是那么高深莫测,也不是一部分人高高在上对另一部分人说教,而是大家都在日常生活中用自己的脑子按常识思考。首先需要不断地拆穿谎言,探明真相。
傅小平:现在被视为启蒙“先锋”的,是一些活跃于网络的意见领袖。他们追随者众,备受推崇。但在我感觉里,诸如“意见”是怎样被代表的?“领袖”是如何生成的?等问题并不清晰。而且,此称谓突出了其代表某一人群观点的天然正当性,但其中是否已经预设了独立、自由的价值立场,是大有可疑的。
资中筠:我不太喜欢“意见领袖”的说法。当然,“闻道有先后”。有些人先了解了真相,先作了深入的思考,想通了一些问题,有责任与大家分享,消除流传的误区,如果说所谓知识分子的担当和责任,大概就是指这个。还有,启蒙不能“定于一尊”,某些人自以为是权威,掌握真理,不容别人质疑,这样又会进入新的蒙昧。只要是基于事实真相,凭借理性的独立思考得出的看法,都应该充分表达,互相交流,甚至争论,这样就会形成一个“启蒙时代”。不过前提是大家都有平等的、充分表达的机会。这在目前还是理想,不是近期就能实现的。
制度和法律的问题
不该让文化来承担
傅小平:从欧美国家发展的经验看,在社会大变革时期,文化一般都起了先导作用。在中国,现在的情形是,在社会主流层面,很少感受到文化、文学的影响。
资中筠:我写过一篇文章讲文化与制度的关系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关系,那是从历史发展角度讲,当前主要是制度问题,不能指望文化起先导作用。现在还有一种误区,就是把制度和法律应该承担的问题让文化来承担。例如食品安全问题,大家对奸商深恶痛绝,都从道德层面谴责,人心大坏,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是如果不能用法律严加治理,使那些往食品或药品中掺毒的商人和与之勾结的贪官得到严惩,那么那些有道德、守规矩的同行只能因竞争不过而破产。无论文人写多少文章和小说都没有用,何况在与权势结合的情况下,这些文章和文学作品大多会被禁止发表。把孔夫子和雷锋请出来也没用。所以目前不宜夸大文人的作用。
傅小平:但知识分子未必甘于这种边缘地位,他们向往五四时期,还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知识界迸发出来的活力和激情。近读几位学界中人的文章,他们不约而同提到,我们当下讨论的一些话题,实际上在“五四”时期,就已经被一些学者讨论过,而且相比讨论更为深入。这感慨声中,有欣慰也有颇多无奈。
资中筠:五四的新文化运动固然起了很大的积极作用,但是那些言论之得以充分发表,也有赖于辛亥革命以后的民国所提供的言论空间。如果还在文字狱盛行的清朝,能出现这样的运动吗?我认为与其说是“救亡”压倒了启蒙,不如说是后来的革命压倒了启蒙。
我认为启蒙原来是与救亡一致的,而且启蒙就是为了救亡。从鸦片战争之后,无数仁人志士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落后,才开始向外寻求强国之道。由枪炮到声光化电到政治制度到立宪,然后发现“民智之未开,何以共和为?”(严复语)于是以开启民智为己任。这个思路是很清晰的。即使在艰苦的抗日战争时期,文化的建设并没有中断。后来是由于以一种思想指导革命,再次“定于一尊”罢黜百家,而且即使那定于一尊的思想也只能由一个人解释,所有的人,包括硕学大儒,都被剥夺了独立思考的权利,或者干脆丧失了这个能力,这才彻底压倒了启蒙,全民陷入蒙昧。民族也又一次遇到了危机。所以三十年前的改革开放是与思想解放同时进行的。也就是重新启蒙。这个过程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