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白马非马”之说,也许不会有《“国学”非“学”》之论。黎鸣先生为了说明“国学”非“学”借了古人的“白马非马”,绕了那么大个圈子才绕了个“国学”非“学”论来,看来“国学”还是有用的。黎鸣先生的“国学”非“学”论,实际上还是鲁迅先生“中国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的翻版。鲁迅先生主张中国人不要看中国书是认为中国书“满本”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的书,仔细一读“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可鲁迅从来没有把“国学”当作非“学”看。而黎鸣先生“国学”非“学”论比鲁迅来的更彻底,把几千年来的历史文化一论就论没了。鲁迅希望在他的酒瓶里全都装上“白兰地”,可令鲁迅始料不及的是,他所酿造的“酒”,全都带着绍兴老窖的味。最近我在北京参加过一次学术讨论会,一位教授发言中说“现在的学生有三怕,怕英文,怕古文,怕周树人。周树人的“酒”虽然很像“白兰地”但不可能是纯粹的“白兰地”。因此鲁迅的文章也应还在国学的范畴之内。大概中国被称作国学的瀚海,就是中国人不断继承古代文化,吸取外来文化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老子、孔子只是源头活水,如果只有源头活水,一路上不再接纳百川之流,中国文化也许就形成不了以儒、道、释三支主流文化的文化了。黎鸣先生说“自先秦之后,中国除了中医,中药学之外,别无它‘学’”。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明明中国的大地上有一条黄河,还有一条长江,从古流到今,可有人却硬说中国是没有河流的。这个说法有谁可以接受呢?
天下万物一阴一阳,天下万数一奇一偶,天下财富精神和物质。阴离不开阳,阳离不开阴,奇离不开偶,偶离不开奇。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犹如阴阳,犹如奇偶。如果承认中国人从未停止过物质财富的创造,那么中国人就从未停止过精神财富的创造。外国人是人,中国人也是也是人。凡是人在根本上是没有区别的,人和山一样本同而末异。因此千万不要拿人和水比,水是本异而末同。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多少,外国人放的屁照样是臭的。
中国人在创造物质财富的同时从未停止过精神财富的创造,而且中国的老先人们创造的文化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相比美。
只是中国人里的一些人,心胸太狭窄了一些,稍稍有了一点一点文化,而且大部分还是从前人那里学来的一点,谈不上有什么“记忆”,谈不上有什么“理解”,更谈不上有什么“创造”,就称量不见自己那一点点有多么重,便觉得很了不起了,居然摆出了一个很大的架势,目空一切,将前人的东西,几千年的东西全都否定掉了。自己还只是一杯水就敢去和大海较量。这样的人还真不少,仿佛把古人说成是乞丐他们自己就真的富有了似的。我很钦佩拾破烂的那些人们,他们总能在一般人认为没有用的东西里找出有用的东西来,可是近代现代的一些文化“精英”,总把经典文化当作破烂处理,他们就像一个被续弦的女人,总看不惯前夫人用过的东西。一进这个屋子就想把所有的东西,不管有用的没用的全都扔掉,仿佛扔不掉她们就成不了这个屋子里的新主人。如果说中国人和外国人有区别的话恐怕区别就在这点上。据说世界上还找不出第二个把自己的传统文化彻底丢掉的国家,而中国却一直在做着丢掉文化的事。
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董仲舒“独尊儒术”,丢了多少?从汗代之后的训诂学到唐代之后的词赋学,再到宋明理学又丢了多少?从清代的对联学、“时文”学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文革”时的破“四旧”中国文化又丢了多少?儒家文化丢,丢,丢,几乎丢完了。丢掉现在中国的读书人连古文都看不懂了,中国人都成了“失意症”患者了,一切都得从零开始。道家文化虽然比儒家文化的命运稍稍好一些,也是丢。《老子》从高山幽谷流了出来,一变变成了阴阳学,再变变成符咒学,再变变成了丹术学,到现在变的只剩下神案前的一本签簿了。可抽签的人大多还看不懂,还得请道士讲解。我曾陪着一位作家到过佳县白云山,他抽个签,居然也要道士给他讲签。
哎,哎,哎,中国文化丢到这个地步了,黎鸣先生还说:“今天的中国不是‘国学’太少,而是相反,是‘国学’风气太盛”。
中国文化在传承过程中丢失,在社会变革中丢失,即使是那样训诂学、词赋学、程朱理学、阴阳学、符咒学、丹术学等等,都是经过前人创造的文化,依然闪耀着智慧的光彩。后辈人只能用敬畏的心情去学习去理解,在学习理解的基础上有所新的创造,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国学”非非“学”,凡中国人都得下大功夫去学。国学犹龙,国学如麟,得龙之一鳞一爪,得麟之一角一趾,都会令我们受用无穷。现在是我们动员全民族的力量复兴国学的时候了。如果让国学断送在我们的手里,我们就真成了民族的罪人,历史的罪人了。
一个只有一百年白话文历史的民族,要想在世界上真正站起来是不可能的,一个只懂得白话文不懂文言文的中国读书人要想创造出世界级的文化是不可能的事。
黎鸣先生在他的〈〈“国学”非“学”〉〉里总算刀下留了点情,没有把老子、孔子、墨子都砍掉。其实孔子、老子创造的文化高峰已够我们爬了,虽然孔子说过“后生可畏”的话,可是已经过去两千五百多年了,那个可畏的“后生”至今还没有出现。朱熹是孔子之后又一个文化高峰,可朱熹和孔子不可比,和老子更不可比。“孔子者集群圣之大成,故圣经之作,至孔子而明;朱子者集诸儒之大成,故儒者之说至朱子而定”。朱熹之后,至今连高过朱熹的文化巨人都没有出现过。号称楚词泰斗的当代国学大师文怀沙曾在西安一次会上说过“秦岭小泰山”的话,那也是说,周公出在秦地,把周公拉出来和孔子比。
不要说孔子、老子,就是孔子、老子之后出现的文化巨人,如唐代的韩柳,宋代的欧苏所创造的文化高峰也是很少有人企及的,能爬上那些人的高峰也是九牛之一毛,只有能爬上他们的高峰,才有希望接近孔子、老子的高峰,只有爬上孔子、老子的高峰才可能成为中国文化的巨人。如果认为“国学”非“学”就知道吃洋面包永远成不了中国文化的巨人,更成不了世界文化的巨人。到头来只能算做一个文化侏儒,再不就是襟裾牛马,即使能写点白话文也不值得骄傲,因为文化的长河会淘汰它该淘汰的东西,会保留它该保留的东西。怨不得天怨不得人。
作者: 韩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