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期后段,从绝对年代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仍以雨台山分期来看,在中期后段之下,还有楚墓的一个期,即战国晚期前段的六期。郢都楚墓的下限,公认在秦白起拔郢的公元前278年,此后当地的墓即归秦墓的范围(郭德维:《楚系墓葬研究》,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62页)。作为考古器物的分期,能明显成为一个期总要占二三十年甚至多一些,而公元前278年上距公元前300年不过二十二年,所以我们说郭店一号墓不晚于公元前300年,应该是合适的。有的学者出于学术思想史研究的考虑,希望把墓的时代下移,是做不到的。
上博简无法用像郭店简这样的方法来推定时代,但如学者们共同感觉到的,上博简的形制、字体等与郭店简没有突出差别,当属于同一较宽的时代范围之内。以下两点,似可作为推测时代的参考:
上博简有一种现题为《柬大王泊旱》(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柬大王”即楚简王,卒于公元前408年。上博简包括这个王谥,自然不能更早。简王的轶事成为一种文献流传,可能要在他身后若干年,把简的整体年代估计在战国中期后段以下较为合理。
与这批简同时,有一些丝织品流散,传说出于一墓。其刺绣技法纹饰都和江陵马山一号墓的出土品相若,很可能属于同时,马山一号墓的时代,发掘报告云“为战国中期偏晚或战国晚期偏早,约公元前340年之后,至公元前278年”(湖北省荆州地区博物馆:《江陵马山一号楚墓》,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94-95页)。
因此,我们试估计上博简所自出的墓时代为战国中期偏晚到晚期偏早,简的书写时代也不出此限。
二、孔孟之间
郭店简依整理者的划分,有书十六种。上博简(不包括另收的字书等简)尚在陆续发布,据称至少有书八十多种。两者相加,已超过百种,应该说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其时在楚地流传的书籍的主要趋势。
两批简,内容固然很多很杂,但主要的,有学术思想意义的部分,是属于儒家和道家。我们看郭店简里面的四种《语丛》,性质是多种书籍的摘抄,其内涵主要仍为儒道两家。这说明,当时在楚国的诸子百家学说,这两家实居优势。进一步设想,由于楚国并非学术的中心,这样的优势状况可能也同样存在于全国其它多数地区。今后有条件的话,试以公元前300年为轴线,对学术思想史作一考察描述,一定是很有兴趣的。
简中所见儒、道两家著作,都出于学者的传述。儒家作品有记述孔子言行的,如《诗论》、《孔子闲居》,均系弟子记录传习之作。道家作品只有《老子》系老子手著,但所见是摘录本,所附《太一生水》则显为后学增加。因此,我们根据这两批简所能够直接阐发的,是老子、孔子以下早期儒家的学术思想。
现在先看儒家。
我曾一再引用钱穆先生《先秦诸子系年》关于儒门诸子生卒年代的估算,下面再按本文的需要开列一些:
孔子公元前551—479年
子夏507—420年
子游506—445年
曾子505—436年
子思483—402年
子上429—383年
孟子390—305年
孔子为儒家第一代。为七十子中后进的游、夏、曾子,是孔学的主要承继人,是第二代。子思则与七十子弟子平列,是第三代。孟子之学上承子思,然其生年不及见,或说是子思之子子上的弟子,是可能的,子上为第四代,孟子则在第五代。
郭店一号墓下葬不晚于公元前300年,与孟子卒年接近,所以我曾说郭店简儒书当为孟子所能读。上博简的下限可能更迟一些,但其中儒书的内涵,写作年代在公元前300年以下的,即使存在也一定甚少,大体说同样应在孔孟的年代之间。《韩非子·显学篇》云:“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关于儒分为八,篇中说:“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或作梁)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儒分为八并不是并世的八个支派,而是辈份不同的八位学者,各有趋向。
值得注意的是,儒分为八中的一部分互相联系密切。前人已经论及,《孟子》书中明引曾子者九处,引子思者六处,均为崇敬推尚的态度(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363页)。乐正氏当指曾子弟子乐正子春,梁启超已有说明,即使如郭沫若说是孟子弟子乐正克,也同属一系。仲良子有注释曾子之语,同样和曾子系统有关(陈奇猷:《韩非子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126-1127页)。这样看来,儒分为八中的一半实际彼此相关,可说是当时儒家的主流。
郭店简以及上博简的发现,正好凸显了这一点。我已经讨论过,郭店简《缁衣》、《五行》出自子思,其它《性自命出》等也与曾子、子思一系有关系,甚至不妨视为《子思子》。上博简也有《缁衣》和《性自命出》(《性情论》),证明这一系儒家的著作在那时非常流行,有很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