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者：朱开云
受访者：张颐武北京大学教授
青评论：近期，电视节目《汉字英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热播，很多观众发现原来很多字自己都不会写了。您作为《汉字英雄》节目的评委，在这方面有何感受？
张颐武：随着计算机的普及和以音定字的流行，汉字书写在变得越来越便捷的同时，也带来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很多字我们能认，但是却搞不清楚如何来写。这其实就是因为我们对汉字本身的了解不深了，对它背后蕴含的文化也不熟悉了。
所谓的“汉字危机”并不存在
青评论：您同意将这种现象归纳为“键盘时代的汉字危机”吗？
张颐武：这个说法我认为是媒体的一个修辞，主要是引起大家的关注，并不是现在汉字真的面临一个危机。上世纪80年代计算机刚刚普及的时候，大家就有这个焦虑，人家英文26个字母很轻易就解决了输入问题，汉语怎么办？当时很多人包括语言学家都很悲观。但现在电脑输入的技术已经彻底解决了，汉字输入并不比西文的打字慢，大家发现所谓的“汉字危机”也就不存在了。
现在汉字的问题主要在使用这个层面，包括像“提笔忘字”，这些问题的确对汉字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但总体上危机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汉字作为一种文字的前途现在看来是一片光明。
青评论：很多人认为，键盘时代的到来是不可逆的潮流。还不只是键盘的问题，现在打一个字，可以联想出一个词，将来打一个字可能联想出一句话来，你只需选择，无须书写。这意味着什么？
张颐武：到20世纪末，键盘输入取代了我们的书写输入，这个变化实际上也是使我们更便捷地输入汉字，便于汉字的文字处理，比你过去每一个文本都要抄、都要复印方便多了，这其实是一个重大的进步。
但进步也会带来一些问题，使得我们在书写的方面更不讲究，提笔忘字主要就是这个原因。不过，这些都是在不可避免的历史进程中出现的。对于这些弊端，我们需要尽力去弥补。
书写缺失会影响文化的传承
青评论：有语言学家认为，键盘时代，汉字不可避免地会符号化，甚至拼音化。这对汉字乃至汉语本身的发展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张颐武：以音求字的书写方式让汉字变得拼音化，而追求速度的心态让我们一味快，却忽视了汉字本身的意蕴。莫言就曾说过使用电脑敲字撰文会使得他常顺手选用电脑提供给他的一些词汇，而无法组织写出具有独特意蕴的新词汇，所以他最终放弃使用电脑进行创作。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它使得一些人喜欢用音来做一些文字的游戏，比如说“妹子”打成“妹纸”，现在我们大量流行的网络语言都是用音来定字，然后用同音字来替代，造成一种奇特的陌生化的效果，这甚至变成语言游戏的一个方向。它用好了可以增加表现力，用坏了会对语言本身造成一个恶质化。
现在平板电脑使得书写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但这个恢复也不会是总体性的，所以我们要倡导多写写字，书法的艺术就变得异常的重要。
青评论：台湾张大春写的《认得几个字》在大陆卖得很好。他曾经写过一句话：“之所以误读、误写、误以为是，其深刻的心理因素是我们对于认字这件事想得太简单。”我们今天的提笔忘字是否也有这些因素？
张颐武：我同意张大春的话。现在我们往往觉得写字简单，一个字你还不会写吗？但是一表达就会出问题，就拿140个字的微博来说，很多人的表达都非常的单调，只会赞，会拍砖，就是简单地表现好恶情绪，但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你会发现他会认字，但是不会用，这种情况很多。
青评论：书写的缺失会对我们文化的传承造成哪些影响？
张颐武：汉字是中国文化的载体，是中国人用于表达思维的文字符号，是丰富多彩且博大精深的。中国人有个经典的说法，叫做“读书必先识字”。汉字是中华文化存在的基础。中华文明能够持续发展，从未中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就和汉字文化的发展有密切的联系。首先，汉字承载了许多历史记忆，每个字都有文化内涵和很长的演化传承。其次，汉字是中华文明的载体和符号。汉字的书写本身是一门艺术，方块字造成了一种文化上的美感，在艺术上它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它不光是一个文化的符号，自己本身也有独特的、独立的价值。这是其他语言文字比如拼音文字很难达到的。(文/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