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母亲对您有过什么样的教育?
柯兰:孔家的教育很特别的,我母亲都不裹脚,是大脚。当我舅父离开孔府老家时,我母亲告诉我她是深明大义,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潜移默化的。比如我要参加志愿军时,我母亲不但没有反对,支持我参军,而且还在会上讲了话,说“我支持我女儿”,还给我戴上“保家卫国”的大红花。这种家族世代的影响,尤其是在大事上,祖先留下的那种正道、正义的影响,常常就表现出来了。
记者:以您的家庭背景,“文革”中肯定在劫难逃吧?
柯兰:我被打入“另册”,舅父在台湾,一些亲戚在国外。无论是“横扫牛鬼蛇神”,还是“批林批孔”,我都首当其冲……那种大灾大难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太悲惨了!但是无论多么痛苦,我都不服,不认罪!一天夜里,我趁黑上了火车,跑到北京国务院上访站去告状……
记者:改革开放以后,您的噩梦就结束了吧?然后您就到《天津文学》当编辑了?
柯兰:对。其实我对学校还是挺有感情的,要不我现在怎么办这个国学馆,弄一批小孩来教。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前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很向往当老师,觉得老师是很神圣的一个职业。后来因为政治上对我不信任、不可靠才让我去学校的,所以我不能接受。
记者:我觉得您的性格是很坚持且坚强的那种,并不是过去人们印象中大小姐的那种弱女子形象。是男孩子性格,且遇事能顶得起来,不害怕。
柯兰:是。亲戚中也有人对我母亲说:你这个女儿生错了,应该是男孩!我上告时我就说,有事我自己承担,不牵连我的母亲,我的哥哥弟弟,我的孩子,不就是坐监狱吗,我去坐就是了。那时候我在外面过得也不好,所以我也不在乎坐监狱。我不像旧式妇女,我们家里也不是像《红楼梦》里那样的生活,那种家风。比如,我们家里也有许多佣人。如果老妈妈(佣人)喊我:“小姐,吃饭了。”我母亲就会说:别喊小姐,叫小名。你是长辈,一个小孩子家,别叫小姐!不光我母亲这样说,孔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孔府里有几百个当差的,这些人在孔府里都叫“家人”,要尊重。
记者:您系统地研究孔家的历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柯兰:我小时候零零碎碎地就听说过一些。然后到了“文革”结束之后,我那时候还在小学里,还挺穷的,穿着一件破衣服,买了几个面包什么的,就回到了孔府收集材料。后来中央告诉我们可以回孔府祭祖以后,我一个人在孔府里住了将近半年。当时孔府里还很荒凉,院子里没有灯,晚上一片黑暗。我像老鼠似的,在孔府里上下游走,收集资料,不论是布满尘埃的老屋、角楼、库房,还是人迹罕至的角角落落,甚至找出了一些母亲和舅父小时候玩过的小玩意,也看到了当年箱子里我外祖母的那些衣服……
记者:您是否有一种与先人对话的感觉?
柯兰:我觉得我在和死者对话。我走到一个地方,就想,我的外祖父曾在这里走过多少趟,他走的时候想过什么?这些祖先们,这些列祖列宗们,他们的灵在这里,我觉得我是和这些先人们在进行对话,心灵的对话。
记者:您有一种没有人逼迫的使命感?
柯兰:对。五十而知天命,这句话我特别欣赏。我就是五十多岁才开始走上寻根之路的。
记者:如今,您又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办国学馆上来了?
柯兰:我这个国学馆是我自己创办的,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自己觉得内心是一种安慰。虽然办得非常艰难,我却一直坚持着。我并不觉得苦,更多的时候在我心里会升起一种希望,因为有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与我一起奋斗。
记者:我看,从2006年到2009年,您的国学馆做了那么多的事!
柯兰:我做了那么多事,只有微乎其微的资金。这些事我做得问心无愧。我做的这些事,如果说在天津是走在前头的,我愿意承认。去年七月,中央文明委的领导来检查,听我们的学生背《论语》,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后来还亲自帮我们请教吟诵的老师,河西区政府也很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