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搬到港大山脚下的坚尼地城海傍,隔两条街就是维港。楼下叮叮车道和数十种公共汽车,一大早市声斐然。小市民的西环,让人从不曾想这里有什么浪漫。就这样,我在家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做了好几个月宅女。
前两天,在街边地产商的橱窗广告偶然看到几个字:学士台,一下子吸引了我。回家翻开港版的《今生今世》,果然胡兰成这样写道:“我被调到香港南华日报当总主笔……住在薄扶林道学士台,邻居有杜衡、穆时英、戴望舒、张光宇、路易士,他们都是文学家或画家……”翻出地图来看:不得了,抗战中期,这文人荟萃的学士台竟就在山上,直对我家!无论如何也得上山拜一拜。
站在西港城往薄扶林道的自动扶梯,一路回转向上,窄街上一幢幢花花绿绿,玩具火柴盒般的细长楼逐渐低矮下去,越来越稀疏。我也似乎从窄街上熙攘的世界抽离出来,静看身旁依山生长,触手可及的花树。
到山腰就开始下小雨,雨水打在山石上,空气里有一种土腥。踩着雨水洗过的薄扶林道,不由想起香港开埠以前它的名字:薄凫林。我喜欢这凫字,日薄凫林,不像薄扶林那样没有情味。
望见路口砖石上的隶体字:学士台,多几分朝圣的心情。这路口两旁尽是高楼,从山坡拔耸而立,哪里才算学士台呢?向下弯到一处平台,正在打太极拳老人答:这层这一栋,还有左右各一栋,是学士台。他又指示我,沿着一段段台阶往下走,每个平台都是一条小街,背山面海,依次是学士台、桃李台、青莲台、羲皇台和太白台。嚯,原来名字全是李太白诗里的典故。
老楼当然早已不在,山坡深幽的气氛,仍让人感到昔日文人雅集的风光。这里简直不像香港。没有山下的喧嚣,没有街道上蝼蚁般的行人,没有叠峦一样的广告牌。山上的树得到常年的雨润花泽,长得格外高大。
拾级而下,竟来到一处庙,匾额上几个石刻金字:鲁班先师庙。匾上门墙有壁画,色彩清雅。这庙的两进屋檐,皆是方正的官帽形状,檐角上华丽繁复的石湾陶雕,动物人物俨然,似不是近代所为。一问,原来是光绪年间,三行(指木工、打石和水泥行业)的同业人士集资兴建。
庙前有棵老樟树,臃肿的腰,粗糙的皮,掉落的黄叶居然有巴掌大小。我站在这樟树下回头向上望,学士台下面的灰色山墙,斑驳苍凉。这山墙,这老树,这古庙,却必是那激流暗涌的民国年代,那些因抗战而南下文人们也见过的。70年前,他们在这个小岛上,或许常常从这石阶攀下去,走到海边,思索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前途。那时,胡兰成正在用流沙的笔名写社论,在蔚蓝书店研究战时国际情势;穆时英望着午夜三点钟山坡上的万家灯火,听着基督教的祷钟和祷歌,怀恋着八一三陷落的故乡上海;戴望舒则用“残损的手掌”,抚摸满是灰尘与血泥的大地。
在历史显微镜下,从风起云涌到风流云散,学士台所展现出现代文学史和绘画史的细部,呈现出无限的丰富与复杂性。风往哪个方向吹,人又应该往何处去呢?
我在老树下发着呆,从门外望见鲁班庙堂中的木匾,上悬:巧传万世,两边对联:规矩常存,绝巧工而溯神圣;道器同贯,由格物以阐治平。
这对联和那时代是应和的。也只有鲁班庙,才能与文人们相和谐。顶上有十字架的基督堂,传统的佛寺,立在这里都不相宜。那鲁班庙,在冥冥中敬畏着人与历史的力量,确又是典型zhongguo式,草莽小民的。
可惜昔人往矣。(徐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