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
——白居易
最近两天,小诗妹被一条新闻刷屏:杭州的“网红花海”,被慕名打卡的游人给“辣手摧花”了!

从新闻的照片上,你看不出这花田有什么美的,只能看见人山人海,还有那些不怎么文明的行为。天知道,这片花田,本来应该是这般模样:
自带柔光滤镜的网红植物——粉黛乱子草
只看“粉黛”二字,就能脑补出一部经典爱情电影了——
三千粉黛,十二栏杆,一片云头
远望去,大片大片的粉色,轻云薄雾一般,似花还似非花,用流行用语来说:满满的都是少女心啊!
这个秋天,不知道粉黛乱子草的人都OUT了
而这种植物,也非常符合“粉黛”之名,十分娇弱柔软,一压就倒。
而有些游人为了拍出符合心意的照片,进入花田肆意踩踏、坐卧,不过3天功夫,生生把一片3年才长出来的花田给报废了!
古有“看杀卫玠”,今有“看杀粉黛”,不亦悲乎?!
游人们带着美照和折下的粉黛草,满载而归,徒留园丁阿姨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的孩子受欺负了!”
无人应答。
最后,这片至少还能再粉嫩一个月的花海,只能被迫提前结束了今年的花期。因为如果再被这样“打卡”,根就彻底伤了,再也开不了花了。
这样的举动,宛如壮士断腕。园丁亲手将自己“孩子”割下的时候,心一定在滴血吧!
明代袁宏道有诗云:
桃花不比杭州女,洗却胭脂不耐看
他说,杭州的花草,不像杭州的姑娘那样,美得可以素颜出镜,被割掉“粉黛”的“乱子草”,真的就只是一蓬乱草了。
对待花草树木,有人珍爱,就有人作践,古来如此。
李汝珍在《镜花缘》中曾用过“霸王风月”一词,形容武则天用火催花的行径,大约用在这些“粉黛打卡人”的身上,也是十分妥帖的。
上林苑牡丹二千株,转眼间已用炭火炙了一半……上官婉儿笑道:“少刻再把所余二千株也都炙枯,将来倒可开个丹皮药材店哩。向来俗传有‘击鼓催花’之说。今主上催花,与众不同,纯用火攻,可谓‘霸王风月’”。
——《镜花缘·第五回》
武则天“有权任性”,再加上有“帝王之气”的BUFF加成,好歹被她烧过的牡丹花最后照开不误,还留下了“枯枝牡丹”这个独特的品种。
那些躺在花田里拍照的人,你们都是武则天吗?
仔细想想,诗人们有时候也挺能“霸王风月”的,比如说送别,一定要折柳,因为“柳”谐音“留”,还非得“赶尽杀绝”不可,于是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惊悚”的句子:
破镜重圆人在否?章台折尽青青柳
——《蝶恋花》
折尽武昌柳,挂席上潇湘
——辛弃疾《水调歌头》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无名氏《送别诗》
除了柳树之外,“遭殃”的还有这些植物:
去年同醉流霞,醉中折尽黄花
——石孝友《清平乐》
酒狂聊作碧筒饮,折尽花间几柄荷
——吴芾《又登碧云亭感怀》
折尽牡丹,艳迷人意,金张许史应难比
——尹鹗《金浮图》
当然,熟读诗书的你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夸张的修辞手法,WULI苏轼辛弃疾才不会这么不环保呢!
但是,白居易的这首诗,一定会让你明白,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折尽柳枝”这样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叶含浓露如啼眼,枝袅轻风似舞腰。
小树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两三条。
——白居易《杨柳枝》
翻译一下就是:放过这些花草树木吧!它们还是孩子啊!
除了白居易之外,也还有很多诗人,纷纷写诗斥责那些过度毁坏植物的不文明行为,你看心直口快的杨万里,人家都直接“开骂”了:
二月初头春向中,花梢薄日柳梢风。
折花客子浑无赖,狼藉须教满路红。
——杨万里《二月一日晓渡太和江》
还有更过分的,不光糟践花草,更以“踏青”为名毁坏粮食:
锦衣红夺彩霞明,侵晓春游向野庭。不识农夫辛苦力,骄骢踏烂麦青青。
——孟宾于《公子行》
而“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看得更明白,直接上升到了人生哲学的高度:
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枯木横槎卧古田。
昔日含红复含紫,常时留雾亦留烟。
春景春风花似雪,香车玉舆恒阗咽。
若个游人不竞攀,若个倡家不来折。
……
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
……
——卢照邻《行路难》
卢照邻说:你可别小看这棵枯树,这里当年也是网红打卡圣地来着!可是你看看,被糟蹋完了之后,还有谁会来这里呢?!人生也是这样的啊BALABALA……
我们不看诗中关于人生的思考,只看那游人争相“打卡”的景象,以及网红景点落败之后的凄凉,是不是和杭州这片花田挺像的?
继杭州之后,其他各地也多少出现了粉黛乱子草花田被肆意踩踏的场面。有的人开始怪罪让这种植物成为“网红”的抖音等视频平台,也出现了一些类似“网红出行,寸草不生”“成也抖音,败也抖音”的言论。
但小诗妹想说的是,这并不是传播平台的错。正如孟子他老人家说的那样:民不聊生,罪不在于荒年,sharen命案,罪不在于管制刀具。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孟子·寡人之于国也》
那么,是景区管理的问题吗?这么大一片花海,只有两个园丁看守,似乎有些道理。从管理上找原因,也更符合“王无罪岁”的观点。
但事实上,景区的管理,和传播平台一样,都是孟子口中的“岁”和“兵”,最本质的罪,依然在于人,在于德、行。
苏轼有个表哥,名叫文同,曾参与过“二十四史”之一的《新唐书》的编校工作,书画诗词四绝,东坡很佩服他。
文表哥有一首诗,似乎可为今天的文章做个结尾:
莫折花,花好亦自喜。
勿谓花无言,请以君心酌花意。
君容待花转丰艳,花枝因君愈憔悴。
莫折花,任花飞落地。
但对春风倚芳树,长遣香英伴君醉。
——文同《莫折花》
喜欢是慕名打卡,爱是不踩踏花田。如果你爱看花,就多一些远观,少一些亵玩。
莫折花,任花飞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