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黄道周遗迹
在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黄道周殉难360周年的清明节期间，笔者专程走访了漳浦、东山两地的黄道周遗迹。尽管时空远遁，但这位以热血醮写绝命辞的儒林领袖和节义忠臣，留给闽南乡土的文化遗产却弥足珍贵。
出生地：朴实无华隐巷陌
穿过东山县铜陵镇公园街一条长长的巷道，我们来到深井村黄道周故居（祖厝）。这是一座典型闽南风格的平房建筑，面阔三间，进深一间，为砖瓦石木结构，和四邻的房屋相比，其貌不扬的旧式院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破败。黄道周于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诞生于此，25岁前一直在这里生活。
走进故居厅堂，中堂上悬挂着道冠儒巾的黄道周画像，庄重肃穆。据黄家后代介绍，这张肖像作为家传宝物已经留传几代人。“纲常万古谁能偶；节义千秋孰比肩。”画像所配楹联，是已故厦门大学教授黄典诚拜谒故居时撰写的。厅堂的左墙上挂着黄道周的行书“经年尘土满征衣，得得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观不尽，马蹄催趁月明归。”草书“燕子楼前燕子飞，旧巢犹在主人非。楼中盼盼楼前燕，肯向他人楼上居。”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令人肃然起敬。
故居的屋后就是名闻海内的东山关帝庙，庙前左侧巨石上刻着“明黄石斋先生故里”八个楷书大字，这是清朝道光年间的郡守四川人童宗颜所书。许多游客来到这里，都争相在石刻前留影。在神龛两侧有一幅木刻楹联：“数定三分，扶炎汉、平吴削魏，辛苦备尝，未了一生事业；志存一统，佐熙明、降虏伏魔，威灵丕振，只完当日精忠。”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十月间，时为武英殿大学士的黄道周沐浴焚香，亲笔为关帝庙写下了这副对联。上联精辟地概括了关羽一生的丰功伟绩，下联勉励世人弘扬关羽的民族气节和义勇精神，共同抵御外侮，尽忠报国，保境安民。
东山县博物馆原馆长孙英龙介绍:近年来，两岸学者对黄道周学术的研究和交流非常活跃，以“黄圣人”后裔为荣的台湾黄姓宗亲，更是怀着无限敬仰之情，纷纷赴东山岛寻根谒祖，缅怀先贤。台胞黄易涛女士在深井村拜会了黄氏宗亲，饱览了先贤的文物古迹，激动地说：“我在台湾已84岁高龄的父亲，说我们是黄圣人的后裔，一定要设法找到祖地。”她在故居前留影，要把珍贵的照片带回台湾，以圆在台湾老父亲寻根梦。€繞A?读书处：高山仰止伫海天
从铜山风动石景区东门码头乘船，15分钟后便到了我国“四大名屿”之一的东门屿。沿着岛上的盘山路攀登而上，从岛上的鹰嘴岩再向南走100米，有一处相思树掩映的天然石窟，这就是黄道周少年读书处——云山石室。《明史·黄道周传》记载：“道周学贯天人，所至学者云集。铜山在孤岛中，有石室。道周自幼坐卧其中，故学者称为‘石斋先生’。”
眼前的云山石室是由三四块天然巨石相叠而成的石洞，石室顶部缝隙用石片充填以避雨。洞内地面平坦，宽约3米，深约5米，可容十余人盘坐。洞内右侧，有一弧形石室，对面有三块方形石块，可做石凳，石室内冬暖夏凉，清幽异常。洞口有明末大学士路振飞镌刻的“盘涧”题刻，又有黄道周亲笔题写的“云山石室”四个大字，字长160公分，宽50公分，苍劲有力。石室南面巨石上仍有后人题刻的楷书“黄石斋先生读书处”，北面巨石上有额书“高山仰止”。石室洞口有清朝乾隆十六年（1751年）巡抚潘思渠立的石牌坊，牌坊两边是一幅对联：“仰止高山已表儒林首出；朔游学海群推道岸先生”。
黄道周少年时就志向远大、勤奋好学，14岁就前往广东博罗，求教于名儒韩日瓚，博览群书。17岁回到故乡铜山，仍然常和哥哥黄道琛乘船到此岛上石洞苦读，并于此开始著书立说，终于成为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
云山石室孤悬海天，这里不受尘世干扰，清幽僻静，是潜心治学的好地方。但黄道周却没有想到，自己默默无闻的读书处会成为世代景仰的胜地。自明以降，黄道周的道德文章就被世人标榜，文人骚客、平民官员来到铜山，必乘船登山来此瞻仰。
讲学处：余音缭绕忆斯人
黄道周在闽南家乡的讲学主要有两个阶段:崇祯七年（1634年）回家守墓时讲学于漳浦北山，当年5月与次年5月两度应有司之请到漳州紫阳书院讲学，编《榕坛问业》一书；崇祯十六年（1643年）3月至次年5月，讲学于漳浦故居明诚堂和漳州江东邺山书院，著有《明诚堂问业》、《邺山讲义》。
明诚堂（今黄道周纪念馆）在今漳浦县城东约1公里的石斋村，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黄道周从铜山移居漳浦，曾在此讲学、著书。
明诚堂初名东皋书舍。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改建为四合院式堂屋，名明诚堂。堂内至今仍保存有黄道周手书横匾“东皋书舍”、“明诚堂”及一副楹联：“人从剥复后始见天地之心；我在畎亩中犹乐尧舜之道。”表达了弘扬传播尧舜品德的决心志向，阐发了天地人盛衰消长的科学哲理。黄道周精天文历数，当时闽、浙、粤三省前来听讲学生有1000多人。其著作《易本象》、《易象正》、《三易洞玑》大都在此写成。
在明诚堂的天井中有天方图，俗称天地盘，是黄道周研究天象、演释易经和讲授天文学时用的仪器。天地盘为一正方体大石盘，台阶式两层，下层每边长5米，高37厘米，上层每边长3.7米，高42厘米，盘面刻16284个方格，方格间刻同心圆8圈。方格表示地，圆圈表示天，用以观测天象，预测阴晴风雨、24节气变化，指导农渔生产。
黄道周另一讲学处邺山书院，建于今漳州市龙文区蓬莱峡，由与善堂、三近堂、乐性堂三座建筑组成。黄道周在此地活动时间之长、规模之大、影响之广，最能反映他的教学思想和特点。黄道周十分推崇“仲尼好学，周公力行，伊尹知耻”，注重学、知、行的统一，主张君子应“翱翔德林，容于山水泉石之下”，他把好学、力行、知耻比喻为“近山、近水、近月”。
世易时移，当时学子云集书声琅琅的邺山书院早已完成了历史使命。伫立书院，虽然物是人非，但先哲教诲余音缭绕，留存世间的思想光辉却是时空所不能湮没的。
黄道周墓：芳草萋萋缅忠烈
又是一年清明至，位于今漳浦县北山演武亭的黄道周墓四周，草色翠绿，野花盛开。
黄道周墓坐南朝北，墓碑、墓桌、墓埕至今保存完好。墓碑镌刻“太师吏兵二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字样。墓埕另有“四君子墓”，亦坐南朝北，墓碑镌刻“殉节门人四君子之墓”。据《漳浦县志》载，四君子分别为别驾毛丕、司马赵渊卿、中书赖敬儒、中书蔡时培。他们4人都是黄道周的学生，与师同时被俘遇难。黄道周的学生陆自严以千金购得道周之首，与身合葬于南京东门外，四君子同葬。隆武朝败亡数年后，黄道周之子麂与门生、漳浦人赵元壁才敢赴南京寻找遗骨，归葬于家乡漳浦北山。
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10月间，黄道周招募义兵，抵御清军南进，因寡不敌众被俘，槛送南京。黄道周大义凛然，绝食抗争。当时投降派洪承畴以闽南老乡旧友之情百般劝降。黄道周当面讽剌：“承畴死久矣，焉得尚存，此无籍小人冒名耳！”洪承畴走后，黄道周义愤未平，想到史可法坚守扬州，城虽破却不屈而死，而洪承畴贪色偷安，降清苟且，朝野不齿。黄道周有感而发，写下了千古名联：“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联中嵌入史可法和洪承畴这两个忠奸正邪如冰炭的人名，巧妙地运用谐音，语带双关讽剌洪承畴（成仇）。数百年来，这副充满爱国心、正义感的对联载入史书被广为传诵。
由于黄道周的历史声望，他在家乡的遗迹在历代都得以修缮，保存较为完好。值得一提的是，黄道周为两岸人民同钦共仰，到此凭吊者络绎不绝。据台湾出版的《寺庙志》记载：早在郑成功治理台湾时就在彼岸建庙奉祀，以供千秋景仰。在台北、淡水、宜兰等地都建有黄道周庙，香火鼎盛。
文章风节高天下
今年农历三月初五（4月2日），是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黄道周为国捐躯360周年纪念日。这颗从闽南乡土升起的巨星，以自己的完美人生留名青史，迄今仍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史上闪耀着强光。
黄道周（1585－1646），字幼玄，号石斋，漳浦县铜山所深井乡人。5岁进学，8岁能文，10岁时所作古文就受到长辈们的赞扬，14岁在广东名士韩日瓚家里写的《罗浮山赋》，已令满座文人墨客叫绝。他于明天启二年（1622年）高中进士，崇祯三年（1630年）4月任右中允，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黄道周为人严冷方刚，不谐流俗，《明史》对他的评价是“文章风节高天下”。他中进士做“经筵展书官”以后，得向皇帝讲解经传史鉴。别人都是膝行而前跪着讲，他却平步走到皇帝面前站着讲。当时的阉党魏忠贤用威慑的目光盯他，他却将生死置之度外，用凛然的正气维护了师道尊严。
黄道周一生刚正不阿，仕途坎坷。崇祯十一年（1630年），他因弹劾大学士杨嗣昌被贬到江西按察司。两年后，江西巡抚解学龙在评价所部官员时，对黄道周推崇备至。崇祯帝闻言大怒，削了解学龙的学籍，把黄道周逮进刑部要求处死。幸刑部尚书敢于抗旨，最后是判处永戍广西，可黄道周为这个冤案坐了两年牢，他的手指都因被狱吏严刑拷打而骨折。58岁那年皇恩浩荡，赦免复官，但心灰意冷的黄道周告老还乡，在邺山讲堂开坛讲学。这时候，他已被时人推崇为“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徐霞客语），全国各地来听讲的人络绎不绝。
黄道周对天文、历法、历史、儒学都很有研究，一生著作很多。主要作品有《春秋揆》、《儒行集传》、《洪范明义》、《月舍明义》、《坊记集》、《表记集》、《易象正》等40多部。殉国以后，他的学生又把他的其他著作编成《黄漳浦集》，共四部一百九十六卷。
黄道周书法以魏晋为宗，峭厉劲遒，行笔严峻方折，不谐流俗，一如其人。宋牵《漫堂书画跋》称“石斋先生楷法尤精，所谓意气密丽，如飞鸿舞鹤，令人叫绝”。清王文治称其“楷法格调适媚，直逼钟（繇）、王（羲之）。”秦祖永谓其“行草笔意，离夺超妙，深得二王（羲之、献之）神髓”。代表作品楷书有《孝经》、《石斋逸诗》等，行草书有《山中杂咏卷》、《洗心诗卷》等。
如果是以传道授业、书画自娱了此残生，黄道周不过是一个潜心于著书讲学的渊博学者，至多留下个忠谏的声名。黄道周的伟大，主要在于他在国难当头之际宁死不屈的“风节”。
丢官入狱，流离之苦，折骨之痛，明王朝对他是够残酷的了。然而当清兵打入关内进逼江南，南明政权危如垒卵，皇帝昔日的宠臣都纷纷携囊逃命之时，黄道周却挺身而出，与即将亡国的小朝廷分担忧患。
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9月19日，毫无作战经验的黄道周，靠忠义之气组织起一支以锄头扁担为武器的家乡子弟兵，只带了一个月兵粮，浩浩荡荡开出了仙霞关，去跟凶残的征服者做最后的决战。出关后，又一路招募新兵，加上赶来汇合的江西义师，共有上万人。10月初抵达广信（今上饶），就地开坛讲学，借机又筹到了三个月的兵粮。几天之后，分兵三路，向清兵发起了进攻。
黄道周所面对的，是洪承畴的队伍。这支前明最精锐的部队，掉转刀口杀向自己人时，一点也不比八旗子弟逊色。一方是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一方是身经百战、横扫大半个中国的劲旅，其结局早就注定了。
是年12月，黄道周战败被俘。在南京狱中，黄道周继续著书立说，跟门人讲习吟咏如常。每天来探望他的人非常多，有的是来求教的，他就在狱中开了讲堂，有的是来求字的，他均有求必应。
清廷敬重其儒林宗师的身份，由洪承畴亲自出马劝降，黄道周先是装聋作哑：“洪承畴早就在松山战死了，先帝赐祭九坛，带领百官亲自哭临，怎么还会活着？一定是无赖小人冒充的。”继而送给他一幅对联：“史笔传芳，未能平虏终可法；洪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讥讽得洪承畴又羞又愧。
但洪承畴还是给清帝上疏，请求免黄道周一死：“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但摄政王多尔衮忌惮的正是这“负有重望”，“江南人情”，下令尽快处决。
隆武二年（1646年）农历三月初五，黄道周盥洗更衣完毕，对仆人说：“以前某人曾向我索字画，我答应了的，不能食言。”命铺纸和墨，先作小楷，然后改用行书。又命铺纸，做水墨大画两幅，画一幅残山剩水，再画一幅长松怪石。画完，从从容容写上题识，加盖印章，然后出门就刑。
随从请黄道周给家眷留几句遗言，黄道周撕裂衣衿，咬破手指，以鲜血写下了最后一幅绝笔大字：“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100年后，他被自己所抗拒的敌方的皇帝乾隆推崇为“古今完人”。
作者：王坚 乡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