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学问提倡“猪跑学”
记者:启功先生在文献学和文物鉴定方面建树颇高,他做学问的方法也给后人不少启示吧?
柴剑虹:我认为了解和学习启功先生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学习他的治学精神。
启功先生提倡“猪跑学”。什么是“猪跑学”?有这么一句俗语:“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先生以此比喻最基本的文史修养。启功先生不赞成我们教育制度的一些弊端。我们现在搞得越来越偏,越来越专,但是缺乏基本的文史修养。所谓“猪跑学”,就是文史的基本功,文化的基本要素。当然,启功先生也很谦虚,他说自己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猪跑学”而已。但这些都是非常实用,非常基础的东西。一方面,要继承我们国家文史相通、诗书画一体的传统;另一方面,也向教条主义、形而上学、机械论、单一化等教学弊端开火。
记者:对于诗词启功先生也似乎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柴剑虹:举两个小例子。启功先生讲诗词,不是像大多数老师那样从题目、作者生平、创作背景、艺术成就那样一路讲下去。他认为古典诗词只能通过吟诵才能了解其中妙处。他一节课往往只用20分钟讲诗词中几个关键词,一遍遍地为学生朗读乃至吟诵,剩下的时间就是让学生读、背。他说:“一首诗那样掰开揉碎了讲,就好像把一个馒头嚼烂了再喂给你,多恶心,你们已经是大学生了,要自己体会。”
还有,我上研究生时,系里按老办法将中国古代文学分成先秦、汉魏、唐宋、元明清四段,让我们各攻一段。启功先生很不赞成这种“分段教学法”,认为不科学、局限大。他对我们说,文学的发展,常常随着历史的标志为标志,某朝某代,什么初盛中晚,前期、中期、后期。其实文学和历史,并非双轨同步。文学家们并非在“开国”时一齐“下凡”,亡国时一道“殉节”。先生打比方说,譬如烹鱼,烧头尾和烧中段,从来也没法规定以第几片鳞为界线去切,只是估摸着硬切罢了。教书毕竟与烧鱼不同,教文学既要在纵的方面讲透它的继承发展关系,又要在横的方面与兄弟艺术品种相关联。先生在给我们上课时,不仅常常有意突破“唐宋”这个小框框,还常常突破“文学史”这个大框框,深受大家欢迎。系里安排的课讲完后,他又主动提出每星期到我们宿舍来讲一次课,可以更灵活、自由。正是这些轻松的杂谈、对话式的授课,开拓了我们的学术视野,丰富了我们的专业知识。
记者:启功先生非常有创新精神?
柴剑虹:他常说“捅马蜂窝”,就是指要创新,不迷信古人,不囿于成见。他的《汉语现象论丛》就充满着他对汉语特征的独到见解,体现了他的那种睿智,那种从实际出发用自家头脑面对问题的治学气度。
再举一个例子,古诗音韵声律,本来是我们这些初学者(尤其是南方学生)深感头痛的东西,启功先生上课时却形象地将平仄声符画成竹竿,用截取竹竿的方式来讲解格律句式,形象直观,深入浅出,不仅妙语连珠,而且还不时地吟唱古诗以增强学生的实际感受,讲得生动风趣,使同学们茅塞顿开,兴趣倍生。
“三绝”与“五项全能”
记者:大多数人只知道启功先生是著名书法家,其实启功先生应该说是“诗书画”三绝吧?
柴剑虹:“三绝”恐怕也难以总括启功先生的成就,我们中华书局一位老先生曾开玩笑说:启功先生是五项全能运动员。启功先生的诗、书、画、文史研究、文物鉴定这五项都是他的长项,而且都是大家、大师。
记者:您如何评价启功先生的书法成就?
柴剑虹:启功先生的书法成就,书界、学界已有许多评介,我这里只想再强调几点:首先,启体是启功先生在数十年学习优秀传统书体的书法实践基础上形成的。先生一生所见、所习古人碑帖何啻千万,他能融会贯通。对于前来求学者,他多次讲:“似我者死,你们应该从基本功着手,采众家之长,再形成自家的风格。”许多人问先生如何练字,所习何体,先生笑称“是抄大字报”所练,故曰“大字报体”。
其次,在具体认识与方法上,主张“碑帖并重,尤重临帖”,即应特别注重“师笔”,即临习古人的墨迹。
再次,先生对古人的一些不科学、不合理的书法“理论”,如在握管、悬腕、运笔、结字上的一些说法,也敢于“捅马蜂窝”,破除迷信,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还发现了写字结构上的“黄金律”,这也恰是先生写的字秀美、耐看的奥秘所在。
记者:可否简单介绍一下启功先生的画?
柴剑虹:启功先生的画,一般人了解较少。实际上,早在上世纪50年代初,先生在绘画上的名气要超过书法。由于他自幼基本功扎实,进而师从多位名家,又很早就担任故宫博物院的专门委员,过眼的古代名画甚多,并有机会临摹大家名作,所以鉴定与创作都达到很高造诣。可惜由于1957年的反右运动,启功先生蒙受不公正待遇,使他的绘画创作几乎中止了20年。自70年代后期起,先生又挥动画笔,创作了不少精品。但先生更多精力用在写字上,不敢轻易作画。先生的画作,我不能妄评,只是凭直觉认为是继承与发展了元、明、清文人画清、雅、秀的传统,尤其是图像与题诗(画与字)相得益彰,色彩与线条水乳交融,神融笔畅。
记者:启功先生说过:“我平生用力最勤、功效最显的事业之一是书画鉴定。”您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吗?
柴剑虹:启功先生既是书法家又是鉴定家,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以学者身份去鉴,以眼力加学力,达到了一般鉴定家所无法企及的高度。
1979年启功先生就在《文物》上发表过《笔谈建国三十年来的文物考古工作》,他曾任职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主任委员,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顾问,他曾行程几千里,足迹遍及全国各地的收藏机关,摸清了中国内地书画收藏的所有家底,可谓中国书画鉴定界的泰斗。
启功先生鉴定书画还有一特点,不仅鉴真伪,还区分优劣好坏。他曾说过,如果是看着好的画,知道是假的我也买下来。
“熊猫病了”
记者:看启功先生的照片,好多都是抱着毛绒玩具拍的,笑容也特别灿烂。听说他最喜欢小熊维尼?
柴剑虹:凡是玩具他都喜欢。他家里有一个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玩具,上面还贴了张纸条:“只准看不准动!”我记得有一次两个研究生到家里给启功先生交学位论文,启功先生看完后很满意,说:“行了,你们俩任务完成了,给你们一个毛绒玩具吧!”就一人给他们一个玩具。(笑)启功先生有一种非常质朴纯净的童真。
记者:生活中启功先生是个特别幽默的人?
柴剑虹:是的。还是讲一个小故事:上世纪70年代末,到小乘巷向先生求教的人已经不少,有时到了终日不歇敲门声的地步,先生则自嘲说:“我真成了动物园里供人参观的大熊猫了!”记得有一次先生感冒起不了床,又怕还有人来敲门,就在一张白纸上写了4句贴在院门上:“熊猫病了,谢绝参观;如敲门窗,罚款一元。”我当天去探望老师病情,见了字条赶紧推开小屋门进去,先生正躺在床上,满面病容,不住地咳嗽。见我进屋,他还不忘幽默:“你没有敲门,所以不必罚款了。”这件事后来黄苗子知道了,以黄公望为笔名写了《保护稀有活人歌》登在《人民日报》上。华君武先生也专门画了一幅漫画。
启功先生给大家的印象是个乐天派,很风趣、幽默,但是要想进入先生的内心世界,非常不容易,有一次,我对启功先生说:“您真是位大乐天派!”启功先生说:“说我乐天派我不否认,但我内心的痛苦谁知道啊?”这句话引起我很大的震动,从此以后我注意这方面的感受了。
记者:嗯。其实启功先生大多数时间过得挺苦的。
柴剑虹:启功先生的一生,可以说很曲折,历尽磨难。他一岁时父亲就去世,少年失学,中学都没毕业。中年,大概40岁刚出头,母亲和姑母相继去世。1975年初夫人去世,发誓终身不娶。他无儿无女。1957年“反右”,他在北京画院莫名其妙地被打成“右派”(直至1979年才改正)。“文革”中继续受到冲击,被红卫兵勒令“劳动改造”。1978年开始恢复招研究生的时候,启功先生还是副教授,我们这批研究生刚进北师大的时候,导师名单里也没有先生的名字。
他曾《自撰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 。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记者:启功先生善于用幽默来化解生活中的困顿。
柴剑虹:1972年先生奉命在中华书局参加校点《二十四史》和《清史稿》时,颈椎病和美尼尔氏症一齐发作,只好住院治疗,除药物外,还专门配了钢架套在脖子上做牵引,而有人却诬蔑先生是“泡病号”,先生写了一首《渔家傲》:“痼疾多年除不掉。灵丹妙药全无效。自恨老来成病号。不是泡。谁拿性命开玩笑。牵引颈椎新上吊。又加硬领脖间套。是否病魔还会闹。天知道。今天且唱渔家傲。”
在中国诗歌史上,我们看惯了许许多多无病呻吟之作,也读了不少的有病而不怕的豪言壮语,而像启功先生这样的描述病状、在苦痛中还不忘诙谐,既正视病情又蔑视病魔的诗章,恐怕是前无古人的。
先生经常向人自嘲写的大多是“打油诗”,其实这些看似“顺口溜”式的诗作,不仅最生动地反映了他幽默风趣的性格特征,也集中体现出他驾驶语言文字的高度技巧。我认为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应该有启功先生的一席重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