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叔亮(左一)、郭沫若(中)和汤子博

汤子博遗作《四大天王》之一
给黎元洪捏泥人,仨月挣三百大洋
因为捏面人的手艺精湛,汤家与很多社会名人都有交往。汤夙国就曾听父亲跟他提起给民国总统黎元洪捏泥人的故事。
“父亲不仅会捏面人,还会捏泥人。1919年他在天津,天津实业厅厅长叫李道衡,开了一个专卖艺术品的三艺公司,父亲曾在那里打工捏泥人。当时民国总统黎元洪到天津视察三艺公司,看到父亲做的泥人很好,就让父亲去总统府捏泥人。黎元洪的总统办公室有个玻璃砖的八棱大台子,上下两层玻璃,中间是空的,相当大。我父亲进去以后黎元洪指着玻璃台子问我父亲,你看这个,给我做点什么。我父亲想,黎元洪信佛,外号叫黎菩萨,再说这么大的台子,捏三两个人物肯定不行,他就说,我给你做群仙祝寿吧。这样做一是迎合黎元洪的信佛心理,第二是这么大的地方必须做群塑,那么多仙人捏谁都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到时候连山带水带云彩,全布置满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创作,父亲天天去,在那儿连做了三个月。
“一天父亲捏麻姑献寿,黎元洪说麻姑坐那船你给我捏北海那船。父亲是个特别直的人,当时就说北海那船多俗气啊,那是人间的船。麻姑是仙人,哪能坐北海的船呢。我给你做桃树枝子样儿的船,上头还有仙桃,这多雅致啊。如果不用桃树枝子,用一个莲花瓣做的船,都是大自然里的植物,这比你说的那雅致多了。我爸这么说了黎元洪也不生气,说好吧,那你做吧。三个月之后作品完成,黎元洪非常满意,给了父亲300块现大洋。那时候一袋洋面才2块钱,一般职员一个月工资才十五六块钱。父亲把钱拿回来后直接给了三艺公司的经理,经理又分给了他一部分。解放以后有人说,那是人家给你的钱,你们经理剥削你了。我爸说那不对呀,我给人家打工,挣的钱应该给人家啊。”
梅兰芳亲口说,您捏的是我扮演的虞姬
1954年,文化部门准备拍《梅兰芳舞台艺术》纪录片,又用到了汤子博的面人。
“解放以前,梅兰芳就收藏过我父亲的面人。梅兰芳家有个缀云轩,里头陈列了很多艺术品,我父亲捏的面人也在里头。拍电影的时候他们把父亲请到梅兰芳家里,因为需要我父亲的面人做电影的远景人物。我爸爸当时跟梅兰芳在他家一起吃的饭,饭桌上论起年龄,两个人都属马,我父亲比他大一轮。
“记得父亲说,捏戏出里的人物不仅要把上了妆的戏中人捏出来,最重要最能体现手艺的是,要让行内人一下就能看出这是哪位老板扮演的戏中人。比如父亲捏的虞姬,梅老板看后亲口对我父亲说,汤先生捏的这是我扮演的虞姬,您做的面人都是我扮的拿手戏——能得到本人的承认,这是多高的一个评价。
“为了研究京剧人物形象,解放前我爸爸曾经把家搬到郊区。那时永定门外有个地方叫后村,后村的妇女专门为当时的京剧名角绣戏衣。父亲就将全家搬到永定门外,让母亲和姐姐去学绣戏衣。只要一来绣活图案,我父亲就全给抄下来,等到搜集得差不多了,我们全家才搬回到城里。”
解放后,汤家和当时的很多文人交往也颇为密切。
“那时候文人们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二流堂’,里头有好多名人。我父亲经常参加‘二流堂’的活动,跟黄苗子、张仃、陈书亮、郁风夫妇、吴祖光夫妇他们都有来往,特别熟。
“黄苗子写书法用的纸得做旧,他喷酱油。我父亲回来跟我说,哪有那个做法,得用老陈醋把纸泡了,拿出来搁到热土炕里闷,那才是做旧纸的方法,我就跟黄苗子说去了。黄苗子后来还送给我父亲曲阳大鬼拓片。
“徐悲鸿也很欣赏我们家的面人,我父亲给他做过一个洛神,徐悲鸿特别喜欢。
“1950年刚解放的时候,我父亲跟艾青来往相当熟,他们家当时住在东总布胡同作家协会里头。一次父亲让我给艾青送面人去,艾青收到后拿他一套诗集要送给我。我当时小,不懂这些,就知道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特露怯,躲着人家说不要不要。回家后告诉我爸爸,我爸说傻孩子,书可以要呀,不光得要你还得跟人家说我回去好好拜读拜读,你不要多不好呀。”
自学修古董,安一个马头赚250大洋
在汤夙国看来,父亲是个头脑极其聪明的人,不仅会捏面人、捏泥人、画速写,还会修补古董、行医看病、弹古琴。而所有这些,都是父亲自学成材。
“上世纪30年代我小时候家里环境不太富裕,父亲有段时间就不捏面人了,而是给古玩铺修配古董,很赚钱。那时候卖的古玩大多都是真的,没有复制品,可人家古玩铺的怕你多要钱不会告诉你实话,但我父亲一眼就能看出这件古董的出土年代和艺术形式。比如一个唐三彩的马,短一脑袋,人家就找我父亲给配。七七事变以前,比如说一个唐三彩的马如果有脑袋能卖现大洋1000块,没有脑袋500块都卖不出去。我父亲拿过来一看就知道是唐朝的,说少300块不给你配。那时候一个职工一个月顶多挣20块现大洋。人家不干,说呦,汤师傅给我们留点赚儿呀,卖我们也卖不了300块呀。我父亲说行,少250块不给你配。生意谈成了,人家先撂下50块钱定金,取货的时候再付剩下的。我们那时候住在炒面胡同,院子大,我父亲在院子里自己盖一个窑,自己拿泥巴捏马头。要想做好修配古玩,你要具备很多知识,一是要有考古知识,能判断出这物件是哪朝哪代;第二,得懂造型风格,不能唐朝风格随便捏一马头。第三还得有化学知识,买这釉子烧出来什么颜色,铁锈烧出来是黄色的,铜锈烧出来是绿色的,都得知道,窑的温度火候自己也得掌握。四是懂体量系数,做出的马头跟脖子一边粗细,烧出来就会小一圈,这肯定不行。”
汤夙国说,虽然父亲汤子博聪明博学,但是性情耿直,说话办事不会拐弯。
“刚解放我上中学的时候,我父亲没有工作。‘面人郎’郎绍安带着手工业管理局的处长上我们家,人家是好意介绍我父亲去手工业合作社参加工作。我爸说我不工作。好天我出去卖面人,刮风下雨我在家画画,这多自由啊。上班,刮风下雨你也得去,我不去。”
1950年,文化部艺术事业管理局领导要给汤子博安排到中央美术学院去工作,“我爸又说他那套,嫌上班天天得去。人家局长说,这样得了,你每个月做几个面人给中央美术学院送去,作为教学参考资料,每个月美术学院发给你30万块钱。那时30万块钱相当于30块钱,已经不少了。我父亲有工资了,可他第一个月并没把钱拿回家。当时正好抗美援朝开始,父亲领了工资全买公债了。回家来我妈说过日子怎么办?我爸说那怕什么,我出去不就是钱么?要是不买公债,日本人又打过来了,咱们又得吃混合面、豆腐渣,肚子冒青筋,你愿意这样啊?父亲就是这样,特别爱国,五四运动的时候他还跟学生们一起上街游行。日本来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抵制日货,连火柴都不买,因为那时叫洋火,是日本生产的。
“父亲这人不会阿谀奉承,可是个福星,他这么直的性格,一生也没碰到过什么大槛儿。‘文革’时我父亲病在床上起不来,工宣队来人动员上湖北,最后也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