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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品生活网:何兆武:历史不是都真 历史的话不能都信(2)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Jina  版权声明,必须查看=>点击进入





东方早报:现在回头看当时的西南联大,觉得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何兆武:当时学术空气自由。老师有的不是正经讲课,而是随便谈话,也交流了思想。像刘文典,上课就是骂人,但我们也学到很多东西。很多老师,都自由发表评论,带有个人意见的评论,对学生影响很大。每个老师的看法不同,想法不同。比如,一门必修课中国通史,因为学生多,所以分成两个班,由两个老师教,每个人的理论体系、看法都不同,我这边听了那边听,两边的想法都可以听到。

“文革”中只译死人的作品

东方早报:1946年你去了台湾,待了很短时间又回来了,什么让你选择回来?

何兆武:我不愿意待在台湾。第一,我不适应那里的气候。最糟糕的是台湾被日本占领了51年,日本推行皇民化教育,很成功。台湾人都会说日文,当时的物质水平和受教育水平都比大陆高。可是,当时我们去的人也不太自爱,总觉得自己过去是改造他们的。国民党军纪也不好。不过,也可以理解,人都是现实的,当时国民党去后,物价飞涨,人民的生活水平下降了,秩序乱了,他们反而喜欢日本统治时期。

有一件事让我终生难忘。有一次,我去台湾商店买一件东西,老板娘说了价格,我觉得贵了,跟她砍价,她说:“这不是你们中国。”我当时很震惊,受到的刺激很大。我们战争了这么多年,把你们解放了,却不讨好。

东方早报:“二·二八”事件发生时,你也在台湾,当时的亲身感受如何?

何兆武:对,当时很多大陆去的人都很怕,躲着不出门,我觉得就像“文革”刚开始的时候。

东方早报:“文革”中,据说你的家被抄了两次。

何兆武:是的,不过不是红卫兵,而是我们所里的革命派。所以,还好。

东方早报:抄走了很多东西吧?

何兆武:没有什么。只是后来向我“借书”,也就是直接要去了。还问我“借钱”。这其实就像警察问小偷借钱,其实是勒索。他问我借了两次钱,每次50元。我当时一个月工资是120元。后来我听说,他不光向我借钱,很多老先生工资可能一个月有300多元,他就问人家借300元。

东方早报:那个借钱的人后来处境如何?

何兆武:这人当时是个头,不然也不会借钱。“文革”一结束,他就走了。后来,我们知道他向很多人借过钱,数目还很不少。如果不走的话,很可能要被定为敲诈。凡是大动乱的时候,这种情况都会存在。

东方早报:“文革”中,你和顾颉刚、谢国桢一起关牛棚,大概是什么时候?

何兆武:大概是1968年前后。那时,我只是一个助理研究员,其他两位都是大家了,跟他们关在一起,很“与有荣焉”。

东方早报:什么原因被关进去?

何兆武:我是因为恶毒攻击“敬爱的江青同志”。

当然,我怎么敢攻击呢,我只是不喜欢样板戏,我认为京剧这种形式应该表现超现实的,或者距离时代很远的故事。比如《沙家浜》,一个老板娘要经营一个茶馆,这个就够她应付了,她还要养几十个伤兵,还要和国民党作斗争,而且是孤零零一个人,这怎么可能呢?所以,就成了恶毒攻击。

东方早报:当时你有没有跟他们探讨史学问题?

何兆武:他们俩完全不一样。顾颉刚整天什么都不说,愁眉苦脸,一个人坐着。谢国桢只要没人看着,就什么都谈,什么好吃,什么好玩,也谈一些学术的问题,但是他更喜欢谈吃喝玩乐。

想想当时,也挺有趣的。有一次我问谢国桢:“您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他说是1933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到中国来时,傅斯年在北海仿膳请客,按照宫廷规矩,上一道菜换一种酒,总共十二道菜,就配了十二种酒。当时,我对他说,等回北京了就请他吃饭,他说北京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只有西单商城峨嵋酒家的红烧鱼还不错,后来回北京请他吃了。

东方早报:你和谢国桢聊得这么热闹,顾颉刚也不参与?

何兆武:他整天也不说话,这其实跟他的身份有关系,顾先生在解放前就是大学者了。

东方早报:你的许多重要的翻译工作都在这一时期完成的。

何兆武:从1950年代末开始。“文革”去干校的时候不敢翻,其他时候都慢慢地翻,也不是为了赚钱,也不为了出版,就是一贯的不务正业,自己的兴趣,找点事情做。

东方早报:那时还能看闲书吗?

何兆武:不能。当时掌握不住政治脉搏,要是自己写东西的话,说不定就有问题了。翻译的都是别人的东西,马克思主义之前的,都是死人的。那时候,马克思主义之前的作品是历史资料,马克思之后的就有很多限制,有的是内部资料。我就翻译马克思主义之前的。也不用担心,话都不是我说的,是原作者说的。

历史的话不能都信

东方早报:你曾经说过,学历史的,不经历一下,便对中国历史的认识不完整。

何兆武:我是这么认为的:学历史的人,如果不经历那么一次的话,对中国历史的体会不深刻。

东方早报:经历过“文革”后,你的体会有哪些?

何兆武:第一,历史不是都真,历史的话不能都信。那个时候,谁都不能说真话,说真话可能要命。比如说,当时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可是红宝书里,第一页就是“人总是要死的”,这和“万寿无疆”是矛盾的,起码的逻辑都不讲了。第二,历史总是我们后人的理解,当时的情况很难理解,比如,那么多人都说万寿无疆,但是多少人相信呢?

东方早报:你90岁了,仍然对世界充满好奇?

何兆武:是的,比如说“文革”时候的事情,我们即使是那个时代的人,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真实的状况,即使到现在也不清楚。现在有一些关于“文革”的书,我就想去了解一下。但到现在仍然不是很明白那段历史。

东方早报: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

何兆武:有自己的倾向,也有客观条件的限制。比如有的书有的时候找不到,就只能受到限制。比如现在我年纪大了,就看点闲书,比如“文革”回忆录,有很多不知道。当时中央“文革”小组,是最高的权威,最后都变成反革命了。可是这些“文革”回忆录太简单了,不能解决我的想法,比如几个回忆录里把什么都推给江清了,她是不是反革命暂且不说,但是都推给她就省事了。

东方早报:有没有总结出一些心得体会?

何兆武:想不到。很重要的事情谈不到。除非是专门研究的人。我年纪大了,也不做研究了,就是看看闲书。比如现在《蒋介石日记》出来了,就可以知道一些原来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西斯势力不可一世,中国虽然是加入了反法西斯联盟的,但看蒋介石日记,才知道国民党内部一些人是希望中国加入希特勒的阵营的。所以虽然后来站对了,混了个战胜国,但是当时是有可能加入希特勒那边的。这些也是我读历史的兴趣所在。

人生是与外界调和的过程

东方早报:你觉得比较集中地去发挥自己的才能,还是像你现在这样凭兴趣随意读书,哪种更有价值?

何兆武:这不是由你选择的。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所喜欢的路,这是最悲哀的,只能根据现实情况。我也只是夹缝中求生存。

东方早报:你不断强调重视个人自由,但也提到没有绝对自由,你是如何把握的?

何兆武:我把握不好,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个怎么把握平衡的历史,怎么和外界相调和的过程。

东方早报:你的个人选择多与国家、时代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如为了了解人类走向选学历史,但现在的人们可能越来越没有这种感觉了,你怎么看?

何兆武:解放前和解放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解放前,生活不好,有危机意识,人们都很发愤图强;解放后,生活好了,感觉前途很好,没有这种忧患的感觉。比如我小时候,日本兵当时在北京横行霸道,日本军队在街道上一趟趟地过,当时北京的柏油路质量很差,有一道一道很明显的压痕,我看着就觉得很耻辱,是很真切的亡国的感受。大的环境总是对自己有影响,可是自己对这个大环境又不起任何作用,你想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

偶然因素改变历史面貌

东方早报:学历史后,有没有找到所期待的人类走向之类的规律?

何兆武:没有。历史充满偶然,很多因素不是人能掌握的。比如一个人的寿命长短,当时如果西太后早死,光绪真正当了皇上,可能现在的中国又不同了。很多偶然因素没法预言,但是改变历史面貌,今天也有各种偶然性的发生。历史无法预言。

东方早报:你觉得当下历史研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何兆武:按说一个历史学家一定要有自己的看法,但是研究历史又不能太主观。历史并不一定都是真的。比如很出名的鸿门宴,第一个记录(这件事)的是司马迁,但距离那个时代也已100多年了,他也只是听说了这个故事,就写下来了,并不知道是真是假。历史自然是真的最好,但没办法自己都经历。写历史,就要写出人真正想要干什么。历史书写的都是使人相信的故事,写得好,就相信了。

东方早报:你记述1949年以前生活的《上学记》,评价很高,为什么不接着写《上班记》?

何兆武:因为只有理解(这段历史)才能写。可是,我们那时候不知道情况,我们是被边缘化的一群人,不了解情况。比如说,“四人帮”最后的时候。我只能写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东方早报:可你曾劝谢国桢写口述回忆,你为什么不去写自己的个人史?

何兆武:我觉得自己没有这个价值。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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